我热爱语言,我又恐惧语言。

我热爱声音,我又畏惧声音。

我热爱创造,我又畏惧创造。

我热爱孤独,我又畏惧孤独。

我热爱我畏惧的,是的,我又畏惧我热爱的。

热爱与畏惧仿佛一只双人舞,交替前进,旋转托举,风云流转。时间的河流中本无记忆可言,可是语言赋予了他们被记录与传颂的魔法,听者有心,一道很深的辙痕不经意留下,便挥之不去。

和陈海贤气鼓鼓的对峙一番后,我再也没和他说话。有一句话卡在我的喉咙里,那一句是“我现在不配有你这样的朋友”。

而偏偏,这一句也是他跟我说过的,是他跟我描述他和李松蔚的关系的,原话是:我现在不配有李这样的朋友,李的朋友现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我试图安慰他,可他有点不耐烦:是我跟李熟,还是你跟李熟?你跟他说句话,看看他理你不?

而后他口气软了一些:我心里总觉得,喜欢我的人是不知道李。如果知道了,就会去找他了,就像你一样。

直到后来我也没开解成他,可是我记下了这个句子,暗地里想以后回敬给这位同样有头有脸的朋友。

其实,我和Paul也有一次类似的对话。

Paul一直对我的项目挺上心,他压抑着这种上心,只有跟他最近的人知道,Felix。当然,还有我。他会私下里跟我约tutorial,每次去我都很紧张,仿佛偷人一般。

有一次他去日本出差了五个星期,一回伦敦便约我去他的办公室,测试了prototype知道我在respect Alvin Lucier的时候,他声音变了。

他颤抖着说,哦,是的,就应该是这样。

他问我下一步怎么做的时候,我一脸痛苦。我毫无思路。我这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所有的灵光一闪好像都来得很晚。

他说,要不你把你最初的idea捡回来,重建Philips Pavilion。

我声音也变了,我说,啊,很好,可是不行,我不能做。我忘了我当时找的理由是什么了,事实是随着设计推进,我对那建筑有了深深的敬畏之心,并羞愧我曾大言不惭说要重建它。

他劝了我几次,我都表示不行,再让我想想。

他就生气了,毫无音调起伏的说,我不觉得现在的你有能力质疑我的决定。

那是他唯一一次让我寒颤,也就是那时我忽然想起来,我这个导师,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建筑师。

我后来就蔫了,说我想一想怎么做,我可以这样这样这样。

他那个时候又变得极温柔,说,你还有什么问题,我已经是你忠实的仆人。

后来聊了些有的没的,他送我出门,说,我们的讨论很有成效是不是,记得给Felix写信,告诉他你的决定,下一步的计划。

我一边说好,一边心里想,是我的决定吗?不是你的决定吗?

回到家之后,我难受了很久,我也不知道我这算是做了妥协还是达成合作。

后来的故事是,在这种压力下我做出来了,Paul觉得好,Felix也觉得好。能获得其中一个人的认可就已经不错了,还是两个人的,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知足。可我总觉得失落,一是担心没有了他们的压力和支持,我还能推进设计吗?另一个是,这个方案太重了,我承受不起,我觉得Paul至少应该拿走一部分的。

我暗地里提醒过Paul, it is our project,你心里可能不承认,可你就是这么做的,你修改我的设计说明时把my变成了our。他说,不是的,可能你们中文有什么误会。

我追问他,那你能做我的项目吗,你能把它和你现在的研究结合吗,他说,不能,如果我以后需要VR我会来找你。

他或许知道我内心里的纠结,又说道,你跟我学习的是设计,sound is input。跟我学习用声音做设计,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。

你也并不是那么喜欢声音,你做声音是因为我。你得去尝试更多的可能性。至于我和Felix,我们已经没办法不做声音了。

我含着眼泪说,好,我会的。可是心里却想,我做声音是因为你吗?只是因为你吗?

哦,Dear Paul,如果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我选择了你(确切的说,是Paul选择了我),那这一年多的坚持,是因为你吗?

在遇见你之前我对声音的确一无所知,可我在新世界投入的学习,是因为你吗?

起初因为英语不好听不懂tutorial,我就把自己浸泡在你的演讲来熟悉口音,结果你的语言成了我的语言,这是因为你吗?

此时此刻,我脑海中仍然翻腾着你7年前在LCC演讲结束说的话:不是我们制造了声音,是声音制造了我们。(We don’t make sound, sound makes us.)

你可知道,你的声音岂止是制造了我,还制造了我的牢笼!

Paul,如果这一切是因为你,那么因为你而看到的,学习的,经历的已经超过我语言能表达的东西,我害怕啊。

离开设计的战场,回到语言的交锋,陈海贤也很无情。

他跟我说,你随时都可以走开的,也许我期待你这个角色(催稿子的人),但是我又没有那么在意。但是我还是会在意你的感受,跟在意那些读者的感受是一样的。

他有些无奈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简单的一句话会让别人怎么想。

我想轻松一点,嗨,那不是别人吗。

陈海贤说,分不开的。就像你会给自己加的重量一样。

我嘴上说,那我从今天起给自己减重,可心里却想,是的,这份重量害我停滞不前,我既做不到减去它,也做不到不要它。我只能背着它走啊,和你一样一样的。

我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,不只如此,我明明获得了他们的馈赠,可还骂骂咧咧,非常没有风度。

陈海贤这话都已经拒人千里之外了,为什么我还说这是馈赠呢?

因为即便是这争吵之中,我看到我还在偷他的词汇表达,思考逻辑,人生经历!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偷窃、不去模仿、不去拷贝!就像我在做设计的时候偷Alvin Lucier,Philips Pavilion,Paul和Felix一样!

你看,我会这么想,这么写,可全是因为他啊!我是一个贼,却妄图称自己为创造者。我捡起的是他们丢下的刀枪棍棒,从不局限于这是课堂上丢的,还是课堂外丢的。就像我偷Paul的语言从不限于他每个星期不足一个小时tutorial。Philips Pavilion是最沉重的偷窃,一颗建筑史上的珍珠蒙尘,我喜欢它,就把它偷走了,放在了我的项目里。我美其名曰重构(reconstruct),是因为我做不出更好的东西了,我竭尽所能的这颗珍珠做一个小的注脚,那…我还能怎样呢?

我在追逐鬼魂,看不见,摸不着,凄凄惨惨戚戚,即非语言,是名语言。

自我毕业之后,我常常无法抑制哭泣,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我也不敢见Paul,贼都是怕见光的。

我在学校遇见Paul也不敢打招呼,他向我走来,问我需不需要什么帮助。我想了很久说,推荐信吧,但是我要它是因为我想看你给我的评价。

后来读到他的信,有两句话我会记一辈子,一是他说我的作品展示了综合能力(high level of design synthesis),另一句是,他衷心的希望在未来与我相遇。

Paul怎么可以鼓励我去偷呢?我的未来又在哪里呢?

我忧虑的恰恰也印证了陈海贤说的,你永远不知道他简单一句话别人会怎么想。

我记得一切刚开始的时候。

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气,我独自参加展览。我的摊位很小,我只有一个VR头盔,我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东西。

趁着参观的人还没来,我带上头盔调试场景。进入场景后一个教堂从平地缓缓升起,没有人,一个女声缓缓吟唱,一群鸟在那里盘旋。其实在我进入这个故事之前,Felix已经看过了,他好像对诗意的东西很难共鸣,他希望我focus在声音的本质上,挑了一些技术上需要完善的点就走了。我不知道我的项目做的是什么,它用了一个声音设计的一个基础概念(reverbration)可我非常想给它一个空间意向的表达,它变成了一个故事的篇章,也像一个引子,一首歌第一章的第一小节,还没开始吟诵便戛然。可我也不期待这首歌唱完,我喜欢时空停滞的感觉。很奇妙的,我感觉有人走过来。

我把头盔一把撸下,看到Paul正歪着头笑。我挠挠头,不好意思,我刚才没看到你。

我知道。他眨了眨眼睛,指了下头盔,我能试一下吗?

当然可以!我给他戴上头盔和耳机。当他在那里踱步子的时候,我们的所见所闻已经绝然不同了,他体验的世界,我几分钟前还在,可现在,我不知道他会对有什么评价,可我能看到他的表情,他在微笑。他会不会像Felix一样教育我,挑剔我的细节,责备我准备不够充分?

过了一会,Paul摘下了头盔,依旧微笑着跟我说,

你设计了一种语言。(You designed a language.)

我没有,我绝对没有设计语言的本事,我剽窃,抄袭,拼凑…继承了人家的语言。

当你继承了一个人的语言,你也继承了他的忧郁、喜悦、直觉,经验,还有伴随着阵痛在不停醒来、醒来的梦。

你懂他,也不懂他,你们互相成了彼此的一部分,不管相隔多远,甚至生死。

我想我最近疯狂的浸泡在伯格曼之中,可能是因为我急切地要给自己找个老师。伯格曼的声音正在取代Paul的声音,我也会读陈海贤提到的书,我看得到他们在我身上的变化,这是我抵挡恐惧的方式。去找一个新欢,朦胧中映着他们的影子。可是这个新欢要么是无聊的复制品,要么烙下更深的印记。伯格曼很显然是后者。我知道我哪些半句是偷的伯格曼,只现在我还在贪婪的吸取中,总有一天我又会为之痛苦的。

你可能不带感情色彩的掠夺他人珠玉吗?不可能。

你可能只爱一个人的语言,而不爱这个人吗?根本不可能。

即便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内心也是惶恐的。我担心你们被我的语言骗了,他们,陈海贤,Paul,Felix,都是很好的人,是我不够强大,是我表达不出我的需要,更接不住一句关心。

我只能在这期期艾艾,非常没有风度。

有一次crit,Paul不在,他的工作很忙,常常不在,可他不在,我害怕啊。

我跟他说我紧张得什么都做不了,其实这种紧张,有焦虑,有自我否定,可本质上是一种恐惧。我听了陈海贤的课那么久,我能不知道吗?可我就是怕啊。

Paul说,它可是一个美妙的事情,它说明你在乎,不然你为何困扰?(It’s a wonderful thing, it shows you care, and if you don’t care, why bother?)

他还要我走向这种恐惧,拥抱它,紧紧的(As to being nervous, embrace it, and hold it close.)。

这句话至今仍有回响,即便现在的我依然焦虑惶恐着,为找不到工作,为明日的未知,为丧失了自信,可是我仍然相信,美妙的事情在等着我。

我因为相信而看见,伴随那颗名为“wonderful thing”的石子叮咚一声,层层涟漪从波心泛起满湖波光粼粼。

为了那个画面,我必须得走到未来。我幻想那时我会和Paul面红耳赤的对峙,我说我这些年很辛苦的,都怪你说我的设计是“a language”,怪你说我的项目是“great project”,怪你说我是“friend of life”。Paul估计也只得耸耸肩,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呢,你跟我说“我要做声音”的时候才是那第一颗石子,作为你的导师我提供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支持,信心,智慧和爱,如果你相信它曾发生的话。

或许这一幕剧情无须在现实中上演,亦无须任何语言画蛇添足。

我愿意向他们走去,奋不顾身,紧紧相拥。

这份幻想,或许从来就是一个谎言,可却因为我的全情投入而变得郑重。

我看见生命的天平因为这份重量而倾斜,笔直的桥梁一跃而出,陡峭,尖锐,闪着锋利的光,它是唯一通往未来的道路。

我相信,热爱会写就热爱的一切,恐惧亦会造就恐惧的发生。

哦,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Paul的那一句结尾到底是什么意思:不是声音造就了我们,而是,我们热爱与畏惧的一切造就了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