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是我闻

来之前回对英国有很多憧憬,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土地养出了达尔文,牛顿和哈利波特。

来到英国之后却有很多怀疑,不知道我老师常说的critical thinking、selfmangement我能否习得。

 

国内疫情爆发的第七天,我决定回英国,理由很简单,我电脑端的VPN登不上了,我当时要建个人网站,这非常影响我的工作效率。

还有一个私心,就是我和父母已经一年多没见了,突然一起呆这么久很不适应,爸爸因为爷爷去世的事抑郁,我不知道怎么安慰,索性离开吧。

可是一路上,就好像被坏消息追着跑一样,我赶在高速封出入口之前到了青岛,又在航空机票超售的情况下自动值机抢到了末尾的一个位置。

青岛转机到香港的当天晚上,香港就确定和内地断开海陆空联系,我在香港机场看着布告板上一趟一趟来自国内的航班取消,我就心狂跳,有那么可怕吗?真的有那么可怕吗?

我的朋友知道我逃跑计划的,都说我很幸运,有消息的感知。

 

我想,我哪里是幸运,我知道个屁!我只是在那几天中挑了一张价格最便宜的机票而已!我怎么知道我的家乡会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就关掉了高速路口,航空公司会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负责任的超售,香港断航是提前一天看新闻得知的,等我到了香港,英国航空公司又宣布,想必当时一大票中英直飞的航班取消了,我很忐忑香港的这一趟会不会生变数。

当我最终坐上香港到伦敦的飞机上,很意外的是,自助值机捡漏的位置是靠窗的位置。在我有为自己选座的意识后,我都会避开窗户,呃,为了上厕所方便。

飞机上,靠着窗,我禁不住地想我上一次坐在窗边的旅行是什么时候呢?

 

是去年冬天,清早从德国坐火车去荷兰,结果靠着窗倒头就睡,睡过了站。到了一个无名小镇,既看不懂德语也看不懂荷兰语的我连自己在哪国都不知道么。

是三年前去美国跑纽约半马,我那个时候英语不太好,也没去过大洋彼岸,我就怂恿一位挚友陪我,她悉心计算了飞行的方向和太阳轨迹来给我的每一个航段选座,保证我一路与太阳同行,去程看得到朝云彩霞,返程看得到日落星河。(哦,朋友,你可能不知道我真的不介意窗外有什么,我感动的是一路有你在身边。)

是十几年年前,我父母要从Z市搬到R市,可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,三天,他们就收拾好了行李,帮我办好了转学,他们大概觉得我在Z市也没什么朋友吧。毕竟我从W市过来也才一年多,我好像跟谁都不是很熟,无人可告别。开往R市的车子上,我一直靠着窗哭,车开了多久我就哭了多久,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在难过什么,我甚至觉得那种感觉并不是难过,是什么我也不知道。车子一直开,窗边景色变幻,从工厂到乡野到城市直到一片海跳了出来,我父母问我要不要下去玩一下。我觉得他们很奇怪,海是用来玩的吗?你们问过大海吗?我勉强下去看了一会海,吹了会风,可心情也莫名开阔了。后来我又想哭的时候,经常这么干,我发现我爸爸也是。

是更早更早的时候,我父母把我送到寄宿学校,每两周坐大巴回家一次,每次离别我不会黏家里人,我会挑靠窗的位置,用力记住一路上的风景,默默给植物、楼房和陌生人起名字编故事。但是那些故事我已经都忘记了,我只记得我曾经努力记住它们过。

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窗,其实并不是那些交通工具的窗,是我宿舍的窗。有一天,我午睡醒,睁眼发现正午的太阳特别亮,好像它就住在我窗边,它想和我玩,可是不想叫醒我就安静的等了很久,还有一只金鱼住在球形的城堡里,闲适的游来游去。咦,这只金鱼是谁养的呢,是我吗?我为什么会养鱼?哦,这不重要,鱼也这么觉得。鱼还是自顾自的游,阳光穿透它的透明城堡,折射出一道彩虹色的光斑在地上。

 

鱼住在水里,我住在空气里。鱼的城堡是玻璃做的,我的房间是砖石做的。

它城堡上方圆形的洞是它的窗,是空的。

我倚靠着的方形玻璃是我的窗,是实的。

鱼是自由的吗?它的城堡只有那么点。

我是自由的吗?我目力所及也只有那么点。

 

你可能要问,我是孤独的吗?不,我和鱼都不这么觉得。

我们都看得到彩虹。这一生有大海、蓝天、太阳、遥远的朋友相伴,为什么会孤独?

 

你可能要问,你现在恐慌吗?
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恐慌,哦,我特别恐慌我找不到工作这件事。

如果问我是不是在英国有没有戴口罩,一定要在家隔离,什么时候买机票回国的朋友(和父母),

我真诚的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工作这件事上出出主意,当然如果你们自顾不暇我也理解,可是我的计划本来就很缓慢了,我的能力有限,我只得很慢很慢的靠近那个目标,我不可能因为这点破事就停摆。我会看数字,可又觉得那些数字和我无关。每一个数字确是生命,那是人家的故事,我得先对我的生命负责才能去牵挂别人吧。至于应对政策,那是达尔文的后人们的决策,我不觉得这是一个中国人有能力去解读的,但是我觉得,这段时间若是留在英国观察它们的每一个政策是如何落实、是否有效、如何反馈的,倒是很难得的一课。

 

我想我已经有了抗体,不是对病毒的抗体,

而是对如同病毒一般的不确定与未知,我恐慌了非常多、非常多次,以致于现在有了一种无畏的反应,或者这就是我的白细胞吧,有可能它会在真实世界的病毒来临之前先把我搞死,谁知道呢。

我不知道这应该怎么解释,我觉得我的经历给我塑造了一个不一样的生物钟,我担忧、惊慌、恢复平静的节奏和别人都不太一样。我愿意称之为冒险家精神,一种智力上的探索进取,这让我惭愧也让我贪婪,毕竟我身体能到达的地方,是如此有限。

 

昨天窗外还是乌云密布,密密的下起了雨,睡了一觉,发现大簇的白云又出来了,天气真好。

好了,我要出门跑步了。